特寫 > 榜上友名

鐵甲俠的繞指柔
張晧程的流動復康夢

2021年7月

「Rehab(復康)好內在,迫不來。」

廿八歲的張晧程,高眺扎實,利落油頭下,粉藍布西裝褸襯淡粉T恤,腳踏絨面黑帆船鞋,年輕打扮,掩不了踏實性格和閱歷帶來的成熟感。深耕醫療復康的年輕企業家,離現在不遠的那些年在中大主修工商,並且,出於喜歡人、喜歡故事,跑去副修新聞,讀了影片攝製一堆好玩科目,快樂滿足之餘,平均績點取得三點七。

「其實我沒怎樣讀書,」他答得快,跟着認真解釋:「反而搞好多活動,上崇基工管莊、打球等。接觸很多人,在每個人身上學到的都不同,宿舍有人讀醫、讀經濟、讀哲學,我又泡在新傳學院,看見那些大不同的想法做法,開闊了思想和眼界。」

喜歡故事的人,會將人當做一個故事理解,說好一個故事,須要注重細節,觸摸亮麗表面下的裂縫,默想與自己迥異的生命每日的歡笑和嘆息,冀盼的安慰與救贖。踏上復康之旅的,心裏五味雜陳,故事一言難盡,身體心靈的傷痛,都要細心照顧。說故事的人,懂得所以慈悲,今年5月,張晧程成為福布斯亞洲三十位年三十以下創業才俊之一,鎂燈內外,都是精采故事。

男人的浪漫

一切由2016年畢業說起。那年,張晧程加入慈善組織,充當社企的商業顧問,認識了醉心研究、滿腦發明想法的生物醫學工程師何思傑。兩人談得投契,不時聯繫。2017年某一天,在沙田新城市的快餐店,兄弟天南地北,話鋒擦出的火花,點燃空氣。敢不敢下場?敢。真做?做!火腩飯的都市傳說,是他們旅途的開始:還未到過何思傑辦公室的張晧程,決定加入對方的初創Zunosaki,首個任務,是將金屬製成、電線外露的復康手套變得輕巧可愛,平易近人。

「主力研發,不怕自討苦吃?」

「研發好玩好多,」他毫不猶疑。「香港和亞洲很少復康的研究和產品,但復康是在地的事情,要照顧文化差異。例如訓練腦退化長者重拾情感和互動的娃娃,歐洲產品一來貴,二來尺碼大,金髮藍眼睛,很難訓練老人家。我們的是亞洲人面孔,價錢平一大截,做到歐洲牌子的七八成功能,有很大競爭優勢。」醫療復康觸動張晧程,令他一往無悔,還有另一個原因:十多年前,叔叔盛年中風,到現在四十多歲仍只能住在宿舍,在庇護工場工作。改寫故事,令同路人有不一樣結局,完的是當事人及其家人的痛苦,圓滿的,是創業家心底一個遺憾。

Zunosaki自家研發、擁有亞洲人面孔的復康公仔。娃娃會眨眼,人們抱起、模擬餵奶或掃風等會發聲和作出不同反應,藉此訓練腦退化長者的情感和互動能力

手套療癒師

說回復康手套。捱過三年研發和募資的苦日子,雪白漂亮的機械手套在2018年底面世。整套工具包一雙手套、平板電腦和感應手帶。像玩具一樣的手套用塑膠製成,只有一罐可樂重量,上面的魔術貼帶可繫着手掌。在平板電腦上的中英文平台──不是所有護理人員都懂英文──點選訓練,手套即協助病人做執筆、舉箸、拾球、拿水杯等動作。「中風病人手掌大多捲曲,我們可以選擇不同訓練拉開他的手,做五至十分鐘不等。」張晧程說。繫在病人臂上的感應手帶是另一細膩設計,人的肌肉動時會發出微電流,手帶一感應到,就會替病人完成動作,這是鼓勵他們多運動,也是用身體記憶訓練腦神經。

「有病人中風,兩隻手一動不動,用手套做兩三個月訓練,可以開手合手,速度理想。一個英國婆婆原本不能打開拳頭,做十五分鐘執筆訓練,食指動到了。」他分享。「別小看一隻手指,對她來說好重要,起碼可以執筆,也能推到輪椅桿。」

機械復康手套和訓練平台。手套接觸肌膚的魔術貼帶和關節軟墊可拆出清洗。平台設有不同訓練,按用家能力協助其完成動作

機械手套現時在公私營醫院、老人院和日間康復中心廣泛使用,今年稍後,他們會推出手套家用版。「家用版是一路以來的目標,因為復康訓練大部分要在家完成。公立醫院給病人兩個月的訓練,一週回來兩三次,其餘要靠自己。如果這些科技可以在家使用,復康會快好多。

「但一件新產品,特別是新的醫療產品,如果沒有治療師和醫生的認受,沒有辦法普及。所以我們先走醫用路線,時機成熟再推家用。」

陪婆婆「唱k」的機械人

Zunosaki另一樣大賣產品,是以色列的temi機械人,可以巡房、播音樂、消毒、探熱和讓人視像通訊。2019年中進口,疫下大派用場,現已進駐二百間老人院舍,佔全港四分一,公私營醫院甚至社企餐廳亦購入。以往院舍職員會在公公婆婆面前拿起電話,讓他們跟家人對話,現在temi能定時到院友床邊聯繫親友。

「婆婆會覺得有個小朋友在院舍走來走去陪她,跟她說話,播鄧麗君的歌。以往職員要推電視入去,現在流動影音就能做到。很多在行業存在二三十年的問題,我們用一星期編寫程式,已經解決。」

機械是工具,要弭平大大小小的創傷,靠的是放下身段,願意理解別人的處境,不畏懼地走近憂傷的漩渦。像鐵甲奇俠變身,張晧程想由手開始,往上研發工具,覆蓋全身。而復康是關於人,這一點,他念念不忘:

「復康不能拿掉人的元素。就算我們做出很多機械人,取代重複工作,都只是減輕前線的負擔,而不是取代他們。我們最想幫醫護人員做繁瑣卻周而復始的事,那樣他們便能將精力放到關懷病人上。」

譜寫故事的人,如此相信。

文/amyli@cuhkcontents
攝/Eric Sin